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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根是赶集回家的路上遭遇那只狗的。
一只黄狗,很瘦,在路边卧着,俯首于地,一动不动。他走近停下时,狗在看他,还是一动不动。他停了一下就快步往前走,他知道这狗是被人丢弃的,饥荒年景,一口狗食也能救活一口人。
可是,他越走越慢,还是停下了,转身来,又慢慢走近狗。狗就挣扎着站起,看他。他骂:“狗日的,算我欠你的。”他再走时,狗就摇摇晃晃地跟上了他。
老根并不爱狗,他对人都没啥情感,何况狗,只是狗也是一条命,碰上了就认倒霉。他独住村头一间破屋,从十多岁爹娘死后就这样过了,光棍一条,冷面寡言,拒绝和任何人发生任何关系,也从没养过猪狗之类活物。他带狗进家,在他炕前角落丢了把麦秸,就是狗窝了,再放个碗,有食没食也算个狗家了。
狗很乖,看看空碗,没食,就乖乖地在麦秸上卧下,看老根。老根知道狗很饿,但他也饿,他踢了狗一脚,骂:“再看我杀了你!”狗连叫也没叫一声,不再看他,看地面。
老根一天只吃一顿饭,野菜稀汤。收留了狗,就得给狗一点,他就得更饿。越来越饿,他就恨自己为啥要碰见一只狗,就骂丢弃狗的人,也骂狗,每次给狗碗里放食时就骂。狗并不急抢着吃,在他走开时才吃,吃完就一遍遍舔碗,一直舔。
狗很想亲近老根,总想跟着老根,总想舔一舔老根,但老根不让。老根讨厌这些,狗亲近他时他就骂,就踢,后来狗就知趣了,不再烦他,只在老根不看它时看老根,用眼睛亲近。
大多户家都比老根日子好过,有家禽家畜,几户人家也有狗,那是为了看家,主要是防止晚上山豹山狼来吃猪。村人常听见老根打狗骂狗,有人就找老根了,说你这家也没啥看的,狗没用,狗跟着你也可怜,给我吧。老根点头同意。
但狗谁也叫不走,最后用绳子拴了牵走,到了别人家不吃不喝,晚上咬断绳子又跑回家了,扒老根的门。老根开门,它就俯卧在老根脚下,让踢,让骂,就是不走。老根服了,只好认命,清静大半生,竟被一只狗缠上了。
村人早就习惯了不和老根来往走动,都觉得老根是个冷血怪物,村上的婚丧大事他从不过礼,见人从不搭腔,有人打架打破头,他路过连看也不看一眼。这样的老根竟会收留一只狗,人们有点惊奇,也有点感动,见老根时也有了笑脸,试着逗他。但老根很烦这些,他觉得是狗给他带来不少麻烦,恨狗。他把狗窝从炕前挪到了院外柴房里,一天给狗舔几口食,拒绝狗走近他。
这天,老根上山打柴,担柴出谷时被一头山豹截住了。
老根一看就绝望了,放下柴担,呆着,由命了。这头豹子老根认识,许多村人都认识,它是个大祸害,村上不少牛和猪被它吃掉了,两只狗被它咬死了,就在那次它和那两只狗恶斗时,挨了村人一枪,带伤逃走后有两年没进过村了。此刻山豹就在谷口蹲着,瘦了许多,也阴沉了许多,显然也是在饥饿中,那样直愣愣地盯着他,那阵势是绝对不会让他活着出山了。他放下柴担,山豹就朝他一步步逼近。
老根叹了一声,在柴捆上坐了下来,盯着山豹说:“日你妈来吧,小心我骨茬子硬噎死你。”他知道,三匹狼不敌一头山豹,他拼也白费力,怕也白怕。
就在这时,狗突然出现了。
老根不知道狗竟一直跟着他,他打了一担柴也没看见狗,狗却就在他身边。狗从他后面扑到了他前面,怒吼着直接扑向了山豹。老根一下子立起,惊呆了,瘦毛刀骨的狗还没有山豹的一半大,但却凶猛无比,丝毫胆怯也没有,箭一般射向山豹,一跃而起,山豹后退一步,还是被咬了一口。很快,山豹就看清来者不过是一只狗,吼叫着反扑,狗并不退逃,更凶猛地扑咬……
老根刹那间有了一生从未有过的震撼,一下子觉出和狗之间一种非常关系,而且他是一个有罪于狗的“主人”,他不如一只狗。他拔出柴刀,吼叫着也扑了上去。
好一场恶战。山豹扑倒狗时,老根的柴刀在山豹背上头上猛砍。山豹扑倒老根时,狗就疯咬山豹的肚子脖子,撕下血肉一片又一片。老根和狗也都是血肉模糊,最后是狗在山豹身下撕出了山豹的肠子,老根的柴刀捅进山豹的喉咙,他的一只手也被咬断了……
山豹死了,人和狗活下来了。
从那时起,村人就把老根和狗都称为英雄。老根也完全变了一个人,他和狗寸步不离,见人也有说有笑了,他常对人说,人和狗的关系不是主人和狗的关系,而是生命与生命的关系,是良心和良心的关系,是义气和义气的关系……他说不清,但人们还是听明白了,这种关系在非常时刻的辉煌显现,实在可以作为人类许多关系的至尊样本。张鸣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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